奇峰突起,景象万千—盛极一时的中晚唐赏石文化

我国赏石文化源远流长,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赏石文化处于孕育发展期,仅有零星的自发赏石活动,不成系统,影响也不大。魏晋南北朝时期,道家文化、山水文化、美学思想都为赏石文化兴起和发展创造了条件,终于在中晚唐时期(严格来说应该是中唐后期和晚唐前期),赏石文化迎来了它的第一个高峰。

中晚唐时,许多文化名人和大小官员都参与到赏石文化活动中来,出现了赏石家群体,出现了真正的赏石诗和赏石文,形成了初步的赏石文化理论,私人奇石园林流行,掀起了中国历史上也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收藏奇石、欣赏奇石、参与赏石文化活动的高潮,标志着中华赏石文化已经成熟,为后世赏石文化奠定了坚实基础。

 1、赏石理论初步形成

从赏石诗文中可以看出,中晚唐已经初步形成了赏石理论。

第一,开始有了品评奇石的标准。中晚唐开始品评石种的优劣和奇石的高下,如白居易在《太湖石记》中认为奇石中*的是太湖石,其次为罗浮石、天竺石;牛僧孺将自己所有的藏石分为甲、乙、丙、丁四等,每等又分上、中、下。这种品评肯定有一定标准的,虽然当时并没有明确记载品评奇石的标准,但是我们今天还能从当时的赏石诗文看出若干端倪。

当时赏石首重“形”,如苏州刺史李道枢送了一块太湖石给牛僧孺,因为它“奇状绝伦”——也就是石之“形”特别出众,便高兴地为它写诗。中唐盛行修建私人园林,奇石中尤重山形石,石种中尤重太湖石。根据太湖石的特点,当时品评奇石便基本是按照“皱瘦漏透”的标准来进行的。白居易在《太湖石记》中说太湖石“覶缕簇缩③”,指的是“皱”;“有缜润削成如珪瓒者,有廉棱锐刿如剑戟者”,则指的是“瘦”。李德裕有“漏潭石”,突出的是“漏”。牛僧孺诗:“通身鳞甲隐,透穴洞天明”,则突出了“透”。陆龟蒙诗:“旁穿参洞穴,内窍均环钏”,则兼及“透”与“漏”。而“皱瘦漏透”都从属于“形”。

“形”之外,“质”、“色”、“纹”乃至当今所重的“韵”,也都被中晚唐赏石家所涉及。

质:李德裕《题奇石》“蕴玉抱清辉”,刘禹锡《谢得龙壁柳砚诗》“清越敲寒玉”,段成式《酉阳杂俎》中说历城县光政寺的磬石“腻光若滴”,均着眼于石的质地。

色:李德裕《临海太守惠余赤城石》:“闻君采奇石,剪断赤城霞。潭上倒虹影,波中摇日华。仙岩接绛气,谿路杂桃花。”诗中用赤城霞、虹影、日华、绛气、桃花等红色的事物,艺术化地表现了奇石的红色。白居易《北窗竹石》:“一片瑟瑟石,数竿青青竹。”瑟瑟指碧绿色。此外他还用青、白等写石之色。

纹:晚唐苏鹗的《杜阳杂编》记载:“武宗皇帝会昌元年,夫余国贡火玉三斗及松风石。……松风石方一长,莹彻如玉,其中有树,形若古松偃盖,飒飒焉而凉飈生于其间。”显然,松风石是一块质地很好的画面石。该书续集还记载虔州(今江西省赣州)刺史王哲修房子时,家人从地里挖出一块石头,上面有四个红色的字“修此不吉”,这是一块文字石,也属纹理石。

当时也很重视奇石的整体形态与神韵。不过当时不用“韵”,而用“神”、“气”、“势”等来代指。如白居易诗“精神欺竹树,气色压亭台”、“才高八九尺,势若千万寻”等。这里的“精神”、“气色”均指整体神韵。“势”一词在魏晋时期常用来评论书画等文艺作品,如蔡邕撰《九势》,卫恒撰《四体书势》,刘勰在《文心雕龙》中专门有一篇叫《体势》。刘星《〈魏晋胜流画赞〉辨误》一文指出:“‘势’乃作品中前后呼应、收放开合、抑扬顿挫之节奏与情感联系。”(《美术》2010年第4期)白居易将“势”引入赏石中,即指奇石的整体神韵。

第二,对赏石活动的出现有了初步理解。

白居易在《太湖石记》中提出了“适意”说,即认为人们赏玩奇石是为了愉悦身心。许多人奇怪牛僧孺何以会喜爱石头,白居易认为不过是“适意而已”。他进一步说:“撮要而言,则三山五岳、百洞千壑,覶缕簇缩,尽在其中。百仞一拳,千里一瞬,坐而得之。此其所以为公适意之用也。”这里不仅是“适意”的具体化,其实还隐藏着古人对赏石活动出现的另一种理解,即“卧游”说,用今天的语言,则应称为“自然”说。“卧游”本指以欣赏山水画代替游览。魏晋六朝画家出于对自然山水的热爱,画了许多山水画。宗炳“凡所游履,皆图之于室”,以备在他老病不能够在游山玩水时赏玩,“卧以游之”,后世因此也将欣赏山水画称之为“卧游”。中国古典园林也是出于同一目的而出现了大量模仿自然山水的假山奇石。人们之所以收藏奇石,是因为爱好自然山水,而奇石则是具体而微的“三山五岳、百洞千壑”。

第三,出现了若干赏石术语,如“形”、“色”、“气”、“丑”、“奇”、“势”等。

形:“从风夏云势,上汉古查形。”(刘禹锡)“形质冠古今,气色通阴晴。”(白居易)

色:“烟翠三秋色”。(白居易)

丑(怪):“苍然两片石,厥状怪且丑。”(白居易)

奇:“震泽生奇石。”(刘禹锡)“寒姿数片奇突兀。”(张碧)“所奇者嵌崆,所倘者葱青。”(陆龟蒙)

第四,开始探究奇石的形成。

白居易诗“烟翠三秋色,波涛万古痕”,皮日休诗“兹山有石岸,抵浪如受屠。雪阵千万战,藓苔高下刳。乃是天诡怪,信非人功夫”,均指出太湖石的形成与流水的冲刷、侵蚀有关,是符合科学的。此外对化石、陨石也有了初步认识。

2、赏石方式趋于多元化

唐代赏石方式除了赏玩园林石外,开始欣赏独石,并为奇石命名;除了赏玩园林石、庭院石,也开始赏玩供石乃至把玩石;赏玩山形石,也开始欣赏象形石、图纹石。

唐代建造私人园林之风盛行,中唐尤甚,白居易、李德裕、牛僧孺都早有规模不小的园林,奇石是其中重要组成部分。园林石包括多块石头组成的假山景观和独石景观两种。独石在齐梁时期就已出现,如梁武帝时就有“三品石”四块、“到公石”一块,但它们的名字并不是根据奇石的特点来命名的。到中唐时,欣赏独石更为流行,并开始根据奇石的特点来命名。为奇石命名的主要是李德裕,他命名的石头有醒酒石、似鹿石、海上石笋、叠石、泰山石、漏潭石、钓石、礼星石等,它们都是根据奇石本身的特点来命名的,如“叠石”的得名就因其外形“蝉联叠波浪”,“泰山石”的得名也因为它势若泰山(不能简单看做今天的石种“泰山石”)。 

图3《职贡图》(局部),阎立本绘

图3《职贡图》(局部),阎立本绘

唐代出现了可在厅堂摆放的供石和山水盆景。山水盆景是奇石的一个分支,在南北朝的北齐即已出现。唐代盆景更为成熟,如唐太宗时大画家阎立本(?—673)所作的《职贡图》(图3)中,异域进贡的贡品中就有或捧或掮的奇石立峰和奇石盆景。章怀太子李贤墓壁画中,也有宫女手捧树石盆景的画面(图4)。李德裕在《平泉山居草木记》说:“仙人迹、鹿迹之石,列于佛榻之前。”“仙人迹、鹿迹之石”可能指远古人类、动物的脚印化石,当时将它们看得很神奇,用作供石,这也是较早记载供石的资料。 

图4  章怀太子墓甬通壁画上仕女托盆景图

图4  章怀太子墓甬通壁画上仕女托盆景图

唐代奇石以山形石为主,也开始赏玩造型石,如李德裕的平泉庄中就有一块“仿佛兽潜行”的“似鹿石”,“狮子石”则形如狮子,牛僧孺的奇石有“有端俨挺立如真官吏人者”。

据正史记载,从唐高祖李渊到女皇武则天时期,曾出现了多块瑞石文字石④,虽然多半是因为*需要根据“天人感应”的思想人为制造或捏造的,但也反映了其时对图纹石尤其是其中的文字石有了一定认识。《酉阳杂俎》卷四:“崔玄亮常侍在洛中,常步沙岸,得一石子,大如鸡卵,黑润可爱,玩之。……”卷十:“成式群从有言,少时尝毁鸟巢,得一黑石如雀卵,圆滑可爱。”这里所记述均是河卵石,欣赏的是它们润滑的质地和美丽的图纹。而李德裕的平泉庄中则收藏了不少画面石,如礼星石“有文理成斗极之象”(《贾氏谈录》);醒酒石“以水沃之,有林木自然之状”(叶梦得《平泉草木记跋》),竹间竹径中还有块平石,“以手摩之,皆隐隐云霞龙凤草树之形”(《太平广记》卷四百五《李德裕》)。这些资料都说明唐人开始收藏图纹石(文字石、画面石),并且达到了一定的鉴赏水平。

3、赏玩石种多样化

中晚唐赏石家赏玩的石种固然以太湖石为主,但实际上他们赏玩石种的视野十分开阔,并不以太湖石为限。除太湖石外,白居易还赏玩有天竺石、青石、洛石(当即洛阳本地所产的黄河石)。张祜收藏有从广东带回来的罗浮石笋。郑璠的藏石则是产于广西的“象江石”,也即产于象县的柳江石。而李德裕所藏奇石的来源最为复杂,石种也最为丰富。除上文提到的“赤城石”外,他在《平泉山居草木记》中说:“复有日观、震泽、巫岭、罗浮、桂水、严湍、庐阜、漏泽之石在焉。”“台岭、八公之怪石,巫山、严湍、琅邪台之水石,布于清渠之侧……”细考则为泰山石、太湖石、三峡石、罗浮石、庐山石等。宋代杜绾《云林石谱》“平泉石”条中所说的那块奇石,则又产于关中,当属渭河石或泾河石。

4、赏石文化活动兴盛

中晚唐时各类赏石文化活动,如藏石、赠石、奇石商贸、写作赏石诗文等等,已开始兴起,有的还形成了一定规模。

藏石。不仅有李德裕、牛僧孺这样的藏石大家,许多文人、官吏都有藏石,甚至在官署、庙宇、道观中也有奇石。

当时藏石多不置于居舍之内,也没有石馆,而是修建园林,将奇石置于竹树之间、流水之旁,营造一种自然之趣。仅在洛阳,当时著名的园林便有李德裕的“平泉山庄”,牛僧孺在城南的别墅,白居易的履道里宅,裴度的集贤里园林⑤。在这些园林中,奇石是重要的组成部分;或者说当时收藏奇石,主要是为了点缀园林。

赠石。宋代陈辅《陈辅之诗话》说:“张祜性酷好太湖石,三吴太守,多遗以赠之。”也就是说张祜的藏石基本都是当地官员送的,而张祜却并没有做过高官,当地官员送他奇石,不过是和他关系密切罢了。当时的许多咏石诗的诗题即标明奇石是别人“寄”、“遗”、“赠”、“惠”的,也就是赠送的,如白居易有《南侍御以石相赠助战水声因以绝句谢之》,李德裕有《临海太守惠余赤城石》诗,等等。

赠石也可能是变相的贿赂。白居易《太湖石记》记载牛僧孺获得众多奇石的原因是:“先是,公之僚吏,多镇守江湖,知公之心,惟石是好,乃钩深致远,献瑰纳奇,四五年间,累累而致。公于此物,独不谦让,东第南墅,列而置之,富哉石乎。”上文中提到苏州刺史李道枢就送了一块形状奇绝的太湖石给牛僧孺。这里透露了一个高官拥有众多美石的秘密,那就是他们的藏石大部分是手下投其所好送的,这实际上是一种变相的贿赂。要知当时运输条件落后,郑璠费资六十万才从广西运回六块象江奇石,弄得穷困潦倒,而李德裕的平泉山庄却有上千块奇石(在今天也不是易事),且还有许多奇花异木,不是各地官员投其所好巴结他,他能有多大的财力运回这些奇石呢?皮日休《太湖石》诗:“五侯山下土,要尔添岩龉⑥。赏玩若称意,爵禄行斯须。”既然送了奇石会“爵禄行斯须”,那么,别无所好而偏嗜奇石的高官坐拥千里之外的奇石,不是易如反掌吗?

奇石商业活动。李德裕、牛僧孺的藏石大部分是别人送的,当然不用花钱,但是送石之人则需购石、运石。江苏太湖距洛阳路途遥远,牛、李二人所藏太湖石仅运费就是一个巨大的数字。皮日休《太湖石》对此说得最为明白:“求之烦耄倪,载之劳舳舻。通侯一以眄,贵却骊龙珠。厚赐以賝赆,远去穷京都。”“耄”指老人,倪同“儿”,指孩子,连老人、孩子都上阵了,说明捞取大型太湖石需要很多人力,还需要动用铁索,并需要用大船运送,反正只要高官们看上了,就可以发一笔财。并且有了最早的“石商”,即卖石为生者(见上文所引姚合《买太湖石》诗)。从取石、运石至卖石、买石,无疑有了早期的奇石商贸活动。

创作赏石诗文。如前所述,中晚唐文人写有大量真正意义上的赏石诗文。并且在牛僧孺、白居易、刘禹锡三人之间有了第一次赏石诗的唱和:牛僧孺因为得了一方“奇状绝伦”的太湖石,而写了首诗,并给白居易、刘禹锡看,白、刘各回写了一首诗。白居易说奇石“对称吟诗句,看宜把酒杯”,也就是面对精品奇石,吟诗饮酒都是雅事。

5、小结:中晚唐赏石文化创造的诸多“第一”

中晚唐赏石家们,创造了我国赏石文化史上的很多个“第一”或“最早”:

最早的赏石大家:李德裕、牛僧孺。

第一个身为赏石家的著名文学家:白居易。

第一个为根据奇石特点为奇石命名的人:李德裕。

第一个为奇石划分品级的人:牛僧孺。

第一篇真正意义上的赏石文:白居易的《太湖石记》。

最早将“丑”引入赏石文化的人:白居易。

最早唱和赏石诗的人:牛僧孺、白居易、刘禹锡。

最早记载奇石绘画的诗:张碧《题祖山人池上怪石》诗。

第一首咏硅化木的诗:陆龟蒙的《二遗诗》。

第一首咏陨石的诗:韩琮的《兴平县野中得落星石移置县斋》。

关于石座的最早记载:羊士谔诗“石座双峰古,云泉九曲深”。

第一个记载奇石运输包装的人:白居易。他的诗歌《洛下卜居》中有“包裹用茵席”的句子。

事实充分证明,中晚唐赏石文化确是奇峰突起,景象万千,瑰丽多彩,它们共同创造了一个最重要的第一,那就是——赏石文化史上的第一座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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