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期积累,时代风尚—中晚唐形成赏石文化高峰原因浅析
为什么赏石文化的第一座高峰出现在唐代并且是中晚唐呢?我认为既有赏石文化自身积累的原因,也有时代的因素。
1、赏石文化自身的积累
首先是赏石实践的积累。我国很早就出现了赏石文化的萌芽,如《尚书·禹贡》:“青州贡铅、松、怪石。”《山海经》中有“青碧石”、“美石”、“文石”、“怪石”等不少关于奇石的记载。虽然这些记载还很零散,但也从中透露出我们远古的祖先就已对奇石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至秦汉时期,奇石开始成为皇家园林的点缀,如汉朝的未央宫、上林苑中都有大量的奇石假山。王侯、富室随之仿效,用奇石装饰私家园林。
魏晋南北朝时期是赏石文化发展史的一个关键时期。这时期私家园林逐渐发展,私家园林虽不能像皇家园林那样盛大和有气派,却更追求园林的意趣,促使观赏石从园林中独立出来,标志之一便是园林独石的出现,并开始单独为奇石命名。今天所知的最早的独石是南朝梁武帝萧衍时的“三品石”和“到公石”。独石的出现与欣赏,为赏石文化的快速发展提供了可能。

图1 章怀太子墓壁画中的园林石
在唐代,即使奇石已从假山石中独立出来,却依然与园林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一方面大量被独立欣赏的奇石依然是园林的一部分(图1、2),如李德裕的平泉山庄中草木与奇石交相辉映;一方面即使是当时的厅堂供石,也以山形石为主,所以当时最看重的就是现在看来质地并不怎么好的太湖石。中国园林崇尚自然,师法自然,这正与奇石的崇尚天然相通,乃至当时的赏石理念也在一定程度上打上了园林文化的烙印。
其次是赏石思想的准备:魏晋南北朝时期的山水文化为赏石文化的发展提供了思想基础。
魏晋南北朝时期文化的一个重要特点是出现了山水文化。因为政-治上的高压和道教炼养的需要,自然山水成为“名士”亲近的对象,自然山水的独立美被发现出来。山水文化表现在山水观(或曰山水美学、山水哲学)、山水画、山水诗、山水游记、园林艺术几个方面。我在《道家文化与奇石文化的起源》(《石语》2004年第9期)一文中说:“奇石文化是从山水文化发展而来的。具体说,山水美学为奇石文化提供了思想基础,山水绘画、山水文学为奇石文化提供了审美借鉴,园林艺术为奇石文化的诞生提供了实践经验。”
唐代赏石家也深受山水文化的影响。在白居易的诗中,多次出现“泉石”一词。“泉石”既可以指自然山水,也可以指园林中的池沼、流水和假山、独石,而两者是相通的,都是诗人热爱自然山水的表现。我们今天赏玩奇石,依然追求奇石的天然性、趣味性,这也与古代山水文化一脉相通。
图2 《高逸图》(局部),唐·孙位绘
2、时代文化与美学思想的影响
值得注意的一点是,在古代社会赏石文化的出现与发展,与审美趋于内倾性有关。所谓审美的内倾性,指将广阔的世界纳入狭小的境界中,从局部与有限的一画或一泉、一石中体味广阔与无限的超越境界。审美内倾性的出现,往往与现实政-治有着直接的联系。当*趋于腐败、黑暗时,才华满腹的文人们既不能同流合污,也难以在*舞台上实现个人的理想与抱负,便转而追求个人生活的安逸与趣味。魏晋时期兴起的山水文化和赏石文化,中晚唐时期盛行园林文化和赏石文化,都与此有关。
就唐代而言,初唐呈现出勃勃向上的气氛,而盛唐则是中国历史上少有的繁荣、强盛、开放时代。而经过“安史之乱”后,中晚唐出现藩镇割据、宦官擅权和朋党之争,政-治衰落,社会动荡,人们痛苦,而审美也由盛唐的外倾而开始转为内倾,艺术上由崇尚华丽而转为重视意境。同时士人退而追求个人一己的安定、闲适,增强了对庭中山水(私家园林)的需求,而奇石正是庭中山水的重要组成部分。其中最明显的例子是白居易。白居易的人生以元和十年(816)为界,前期为“兼济天下”时期,他积极入世,对君主的献言建策,创作了大量讽喻诗、新乐府诗;后期为“独善其身”时期,即被贬为江州司马之后,他采取了消极的处世态度,闲适便成为他生活的主要目标,写了大量的“闲适诗”。白居易藏石、赏石、咏石等活动,也主要在后期。他晚年居住在洛阳履道里宅,修建园林,与泉石相伴,乐在其中。
中唐之后,意境逐渐成为中国美学的核心范畴。刘禹锡说:“境生于象外”,这是对意境最早、也是最精练的概括。李昌舒先生在《论白居易的庭中山水 及其美学意蕴》一文中说:
士人不再将主要精力放在“身”之超越上,而更为注重“心”之超越。这是一种精神境界的超越,“身”所处的现实世界越令人不安,就越要追求超越于现实之上的“心”的安宁。“身”的陷于平庸促成了“心”的趋向高洁,“身”的紧张、焦灼促成了“心”对平和、淡远的追求,“身”的囿于有限促成了“心”对无限的追求,“身”的不自由促成了“心”对自由的追求。由此,高洁、平淡、无限、自由也就成为封建社会中后期文学艺术的基本追求,这种追求的结晶就是意境这一范畴。
白居易的许多闲适诗,表达就是一种超然物外的意境。
总之,赏石文化的在中晚唐异峰突起,与时代文化与审美观念密切相关。
3、文化名流与朝廷高官的示范作用
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李德裕、牛僧孺两人身为宰相而爱好奇石,则起到了不可忽视的榜样示范作用。白居易作为大文学家,爱石写石,影响力也不可小觑。
中晚唐时期,贫富分化严重,官府、皇室、官僚、豪富以至寺院,都拥有大小不一、数量不等的田庄。他们为了美化居住环境,完全有可能效仿“洛下三雄”的做法,在庭院中摆设奇石,作为一种时尚。这在当时的诗歌中也有所反映。皮日休诗:“通侯一以眄,贵却骊龙珠。厚赐以賝赆,远去穷京都。五侯山下土,要尔添岩龉⑥。赏玩若称意,爵禄行斯须。”吴融诗:“何必豪家甲第里,玉阑杆畔争光耀。”姚合诗:“奇哉卖石翁,不傍富贵家。”其中都透漏这样一个消息,即当时的富贵之家都争置精美的大型奇石。刘禹锡写牛僧孺获得一块“奇状绝伦”的太湖石在当时引起了轰动效应:“有获人争贺,欢谣众共听。一州惊阅宝,千里远扬舲。”可以想象,当时运输条件落后,运输时间长,动用人力多,大型奇石的运输过程,实际上也是奇石的展示、宣传过程。
这种“从上至下”的影像模式,有利于赏石文化在古代的迅速传播,也有利于赏石文化在古代成为精英文化。而当今赏石文化之所以难以成为精英文化,也正与今天赏石文化的影响力是“从下向上”,对主流社会的影响力弱化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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